叶宅坐落在吴郡最繁华的中轴街上。朱漆大门虽已斑驳剥落, 仍能窥见当年嵌着鎏金兽首门环的气派;飞檐翘角残破欲坠,却依稀可辨曾悬七彩琉璃灯的盛景。
如今院墙倾颓,蔓草侵阶, 太湖石假山半埋于荒草,雕花游廊的彩绘早已褪成灰白,唯余几丛野蔷薇在碎瓦间疯长,显出一派颓靡死寂。
生性冷傲、手段残忍的顾昭, 素有“活阎王”之称, 常年着黑衣,佩环首直刀,周身杀气凝如实质。可站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宅邸前, 竟被衬得一脸活人血气。
若非李霖言之凿凿,他绝难相信此处还有人住。
“喂!”
刚要迈步,身后忽传来一声警示。
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急急喊道:“外地来的后生, 那宅子进不得啊,闹鬼!闹得可凶得咧!”
顾昭周身沐在刺目骄阳下, 抬头看着这栋阴森大宅, 不屑地扯了扯嘴角:“闹鬼?巧了, 本大爷就是活阎王, 专治阴司不服。”
说罢抬脚便进。
“使不得!万万使不得啊!”货郎在后头急得直跺脚, “里头那女鬼专吸年轻男子的阳气, 你这一进去,怕是再出不来了!”
顾昭头也不回, 拔刀挥开拦路的茅草, 阔步深入。
越往里走,阴气越重,竟如从阳春三月骤然跌回数九寒天。余光不时瞥见暗影自草丛、廊柱间极速掠过, 顾昭脚步一顿,俯身拾起块卵石,反手疾掷——
“吱!”
一声凄厉惨嚎惊起檐角群鸦。他走近察看,是只肥硕黄鼠狼,脑袋已被砸得稀烂。
他知道民间素有黄鼠狼通灵之说,甚至将其尊称为“黄大仙”,且这东西报复心极强,打死一只,全家追索,不死不休。
但他杀人无数,手段残忍,便是恶鬼见了也得绕行,区区一个黄大仙岂能奈他何?
他丝毫不怕,只觉晦气。若这小东西真是那叶姑娘派来探风的,岂非无意中已得罪了人?
罢了,得罪便得罪了。
他此来本就不是为哄劝央求,那叶姑娘识趣便罢,若不识趣,他便将她从这鬼地方揪出来,让她好好尝尝诏狱刑讯的滋味。
念头既定,他起身继续前行。
入宅前他曾登高俯瞰,记得那间相对完好的厢房方位。可不知为何,走了许久仍未寻到。来时约是午时,此刻抬眼,日头竟已西斜。
他意识到自己怕是陷进了某种阵法,不由冷笑:看来这位叶姑娘,并不识趣。
挥刀斩断周遭可能惑目的杂草、斜枝,乃至半座残破凉亭。
“哗啦啦——!”
亭中惊起黑压压一片乌鸦,劈头盖脸朝他俯冲袭来。顾昭边挥刀斩杀边疾退,待鸦群散尽,周遭死寂,他竟又回到了大门口。
“中郎将!”
一声呼唤传来。顾昭转头,见李霖匆匆赶到,不禁皱眉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先前李霖执意要同来,被他拒了——不想让此人看见自己如何“请”他的恩人。没成想他还是跟来了。
李霖苦笑道:“若非殿下突然驾临衙门部署江防,下官本该陪中郎将同来。叶姑娘脾气古怪,规矩又多,若无熟人引路,只怕难见其面。听闻中郎将迟迟未归,下官送走殿下便急忙赶来了。”他打量顾昭衣上爪痕,唏嘘道:“看来……中郎将已将人得罪了。”
顾昭脸色一寒,掏出火折子:“无妨。待我将这些装神弄鬼的残垣乱鸦一把火烧尽,你我一同进去。”
“万万不可!”李霖慌忙拦住,“此处是叶小姐仅有的容身之所,若毁去,她必心生死志,届时咱们便彻底被动了。”
顾昭强压怒火,冷声问:“那你有何高见?”
第二日,顾昭卸去玄甲,换了身素白软绸长衫,未佩刀,只提了一束线香、三碗热气腾腾的蒸肉,再次来到叶宅,径直来到昨日打死黄鼠狼的地方。
尸体还在,他找了个避风避雨的地方,挖了个坑,将黄鼠狼就地挖坑掩埋,插上三炷香,奉上肉碗,俯身一拜:
“昨日误伤大仙,实非本意。得罪之处,顾某甘领责罚。顾某此来,不为私怨,只为肃清逆党、重开江南商路。此道一通,万户可安,千帆得行,江南恢复往日繁华指日可待。顾某深知叶姑娘心性纯善,若知此番会面关乎万千黎民生计,定不会拒之门外。烦请大仙为顾某开条路,引我见叶姑娘一面。”
香火青烟袅袅升起,没入荒宅残垣。风过处,草木萧瑟,似有叹息。
顾昭道声多谢,敛衽前行,不多时,便找到一条可够单人行进的小路,那小路蜿蜿蜒蜒,直通后院闺阁。
阁楼前是另一番景象。
假山玲珑,流水潺湲,花树扶疏,蜂蝶翩跹。二楼窗扉紧闭,伸出的竹竿上却晾着一条烟粉色的手帕,在风里微微飘荡。
看来这叶姑娘并不是只和鬼怪为伍的怪人,她也如寻常女子一般,喜欢花草美景,喜欢娇嫩粉色。
倒是可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