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 南巡队伍到达余杭。
余杭的迎驾方式和晋陵、吴郡两地不同,只因此地郡守是个武夫,且是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元老级下属。
船还没靠岸, 码头上便先传来一阵响亮整齐的军号。
众人闻声登上甲板,只见波光尽头的岸边,立着个格外扎眼的壮汉。
他比旁人高出一头、宽出半人,一身绯色官袍, 正领着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。
左边一队, 身着青色官袍,按品级肃立,整齐穆然。这是余杭的文官属吏
右边一队, 尽是玄色军服,甲胄在身,腰杆笔挺如出鞘之刃, 一股铿锵凛冽之气扑面而来。这是余杭驻军。
虞衡缓步行至船头。
那绯袍汉子远远望见那抹身影,抬手狠狠擦了擦眼角, 随即深吸一口气, 胸膛鼓起如丘山——
“迎 —— 驾 ——!”
一声暴喝, 如惊雷炸裂长空。
玄甲将士齐齐拔剑指天, 数百柄横刀同时出鞘, 剑身映着日光, 寒芒连成一片雪亮的浪涛。甲叶铿锵作响,如铁流奔涌, 声震江面。
文官则双手执笏板平举于眉前, 齐齐躬身,动作整齐干脆。
两队人齐声大喝,吼声沉雄如雷, 气势撼人:“恭迎殿下圣安 —— 吾王千岁,千千岁 ——!”
时毓站在虞衡身后,耳膜被震得微微发麻,心头亦是激荡不已——好壮观啊!
随行众人却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,瞬间勾起了恐怖记忆,一个个面色发白。五年前,虞衡平叛归来,便是领着这样一支虎狼之师,血洗前朝后宫,从门阀巨擘手中,硬生生夺回了被架空多年的皇权。
虞衡才下了船,那小山一般魁梧的夏侯婴便像撒欢的狗一般扑过来,一把抱住他,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。
“殿下,末将想死你了!”
迎驾官员们多少有点尴尬,毕竟谁也没见过这行事刚猛、威严慑人的上司,这般做派。
驻兵们却都跟着红了眼。
尤其是前排中间那名戴红缨盔的将领。
他穿着明光铠,腰悬长剑,身姿笔挺如松,飒爽英姿。目光凝在虞衡身上,握剑的指节微微发白、肩膀轻颤,看得出在极力克制激动之情。
那厢欢狗子夏侯婴已经迅速收拾情绪,领着官员们给时毓行礼,和南巡官员们寒暄。
唯有那名将领,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他仍注视着虞衡。
仿佛这码头上的一切,喧嚣、寒暄、来来往往的人,都与他无关。
时毓不由多看了他几眼。
相较其他将士,此人的身形纤细些。仔细看,皮肤也比寻常男子细腻,五官更是秀美得过了头。
时毓以为他是男生女相,但很快就知道,她就是个女人,而且是郡守夏侯婴的亲妹妹,名叫夏侯仪。
五年前,她随虞衡从康州回京。虞衡一声令下,她便带兵南下平叛,亲自率军攻下了余杭。
早在康州时,虞衡便已封她为校尉。打下余杭后,更将她留在此处镇守。如今,她已是余杭守备军折冲都尉,执掌十万驻军。
这十万驻军,牢牢扼守着南北咽喉要道——进,可挥师北上,呼应京畿;退,可据险而守,阻遏南人北上之势。
不用想也知道,她对虞衡意味着什么。
时毓听后心中的感受有些复杂。
原来张力并不是虞衡任命的第一个女官。
当时他说,是你让孤看到了女人的才华能力,不输于男子。是你让张力自爆身份,鼓舞万千民众。是你,给了孤启用女子的底气。
原来是哄她开心的。
原来,我并没有那么特别——时毓想,没有特别到,令他为我打破陈规,挑战旧俗。
时毓觉得自己应该高兴。这说明虞衡本来就认可女性的价值,也说明这个时代对女官的接受程度,也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低。将来她还有机会做更多事。
但就是有点不舒服。
夏侯婴性子率真,迎驾的安排也别具一格。
他并未如前面几郡那般,改建旧的门阀府邸作为行宫,而是直接将行宫设在了驻军大营之中。
虞衡与南巡官员的起居之处,皆是军中营帐。
大概南巡最后一站的主题是忆苦思甜?
时毓看得出来,虞衡对这个安排很满意,她自己也有几分新鲜和好奇,但养尊处优的南巡官员黑着脸,怨气冲天。
陆长风一溜小跑,赶上前面的陈博,陪着笑脸:“兄台,帮忙给毓夫人递个话,让她在殿下面前撒个娇,换个地方住呗?军营又臭又乱,连我等臭男人都不愿意去,哪是女人能待的地方。这瓜娃子夏侯婴真是个傻叉,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新兵蛋子老兵油渍冲撞了夫人,或冒犯了女官宫婢,酿出什么丑事,叫殿下如何周全往日情分?”
陈博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袖子:“如今执掌军营的是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