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女眷。
说笑正酣,一位夫人执帕掩唇,抿嘴一笑,话头便心照不宣地一拐,落到儿女亲事之上。
有人欲为陆修晏说亲,武飞琼端茶轻笑,未置一词。
另一位夫人纨扇虚虚一抬,点向不远处的徐寄春:“那位徐大人以探花之身入仕,年纪轻轻便官拜侍郎。不知可曾定了人家?”
一位鬓簪珠花的夫人摇头轻叹道:“先前差人去问过底细,他有未婚妻。”
“哪家下手这般快?”
“原是青梅竹马,情投意合。听闻年仅两岁,双方便已缔结婚书。”
此言一出,席间众人会心一笑。
十八娘在旁哭笑不得,心下腹诽:“两岁定亲?他也太鬼话连篇了吧。”
儿女亲事的闲谈渐渐落了声,夫人们移步后院临水的花榭。
“近日听得一桩事,洪州一贾姓妇人,伺候重病婆母数十载,夏扇席,冬温衾,无微不至。”礼部尚书的夫人抬手拢了拢鬓边珠花,语气幽幽,“这般至孝,倒叫我们这些日日侍奉汤药的,听着好生惭愧……”
孝妇们的事迹进了京,转眼间,成了各家舅姑手中量度新妇的戒尺。
今日是自浣秽褥,明日是割股疗亲,后日是投水殉姑。
孝道,孝道。
为何非要较个高下、分个短长?
关于这位孝妇的事迹,辜霜英亦有所耳闻。
她常在外地讲学,其中门道自是清楚:“诸位可知,每举荐一位孝妇,地方官考核便多一桩政绩。上下合力,饰诈钓名,才造出了这许多‘孝妇’。”
十八娘坐在美人靠上,颔首应和:“一桩生意罢了。”
一场盛大的旌表,众人分食孝妇的牺牲。
地方官借此升迁,家族博得美名,独独孝妇实实在在受了苦尽了孝,成了唯一的祭品。
她们耗尽心力,所得不过一座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的牌坊。
花榭内,辜霜英意气风发,慷慨陈词。
十八娘心潮澎湃,索性飘去无人的僻静角落,拿出小包中的笔墨纸砚,背过身就着膝头,将所闻一字一句郑重记下。
她运笔如飞,很快便写满了一张纸。
一抬头,见徐寄春在院门处徘徊。她攥紧纸急急追去,仰起脸,眸中闪着恳求的光:“子安,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徐寄春:“什么忙?”
十八娘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,双手奉到徐寄春面前,嫣然一笑:“你把这张纸递给辜夫人,请她在末尾写上她的名字,我想好好珍藏。”
“……”
徐寄春捏着那张纸,在院门处来回踱步,足足等了半个时辰,方见辜霜英独自现身。
他趋步上前,躬身一礼:“辜夫人,晚辈冒昧,有一事相求。”
辜霜英:“何事?”
徐寄春展开纸,递上笔:“劳烦夫人在纸上留下墨宝。”
对于他奇怪的请求,辜霜英明显一怔。待接过纸张细看,上面竟全是自己在花榭内的言辞,她不由讶异:“徐大人,这是何人所录?”
徐寄春瞥向身侧的“罪魁祸首”:“回夫人,是晚辈的未婚妻。”
“不知徐大人的未婚妻,今日芳踪何在?”
“她害羞,不喜见生人。”
辜霜英将信将疑地看了徐寄春一眼,略一沉吟,终是依言提笔,在纸末写下“韫秋”二字。
日沉西山,霜风渐起。
徐寄春拱手谢过,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拢入袖中,孤身没入暮色中。
独留辜霜英盯着他的背影,越想越觉蹊跷:“今日园中……何曾有过面生女子?”
出城路上,十八娘将那张纸翻来覆去地折好又展开。最后干脆双手捧着,举到眼前仰头端详,浑然不觉身在何处,全然不顾路在何方。
眼见她又一次横冲直撞地穿过货摊,徐寄春戏谑道:“幸亏你是个鬼,若是个大活人,我们怕是要倾家荡产了。”
十八娘回神,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男子:“我盯着路呢。”
长厦门近在咫尺,徐寄春提起食盒在她面前晃了晃:“快回家,今夜全是好吃的,明日我在家等你。”
精彩书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