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头土脸、官袍破烂的身影,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明显断了半截的破扫把,伴随着三声凄厉得变了调的“啊——救命啊——啊——”,从崖顶一路翻滚、弹跳着跌落下来,“嘭”地一声闷响,重重砸在河岸边松软的泥土里,溅起几点泥浆。
沈无度微微皱眉,隐隐觉得这位仙官有点熟悉。
司阶摔得七荤八素,眼冒金星。
他哼哼唧唧地试图撑起身,甩了甩昏沉的脑袋,视线好不容易聚焦。
首先对上的,是一双极为冷淡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从高处俯视他,瞳孔颜色极浅,像是覆了一层薄冰的深潭,里面没有丝毫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,只有纯粹的无情、漠然。
顺着这双眼睛往下看,是一张俊美至极却毫无生气的脸。肤色冷白,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,每一处线条都如同冰雕玉琢,完美,却也冻人。
司阶被这眼神冻得一哆嗦,残存的理智瞬间被“幽冥川畔无活人”的恐怖传说覆盖,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也顾不上浑身疼痛了,手脚并用地向后蹭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指着沈无度惊叫:“鬼啊!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!你别过来!”
沈无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“仙官……何以至此?”
司阶:“……”
是啊,他是堂堂神仙,为什么会如此惧怕一个魂魄?
司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破扫把,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。
这时,无回崖顶,司阶方才摔下来的位置,一道透明灵体幽幽往下而来。
那道灵体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光晕,依旧能看清其原本的模样——眉眼清俊绝伦,气质清冷如孤山积雪,文尊玉含章。
只是,此刻玉含章的魂体黯淡,身形飘忽,显然状态极差。
“文、文、文——!” 司阶眼角余光瞥见这道魂影,几乎吓得魂飞魄散,最后一个尊字卡在喉咙里,彻底没了声息,直挺挺倒在岸边。
玉含章从天而降,神识立刻迅速扫过整个无回崖。无回崖被天阶碎裂后的齑粉厚厚覆盖,像披了一层死寂的灰雪,除此之外,他感知不到任何熟悉的、属于活物的灵力波动。
一股恐惧瞬间浮现心底。
玉含章的魂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,若有实体,此刻定然已是脸色煞白,站立不稳。
“太簇!”他四处望去。
不见回应,玉含章的心直往下沉。
玉含章猛地抬眸,望向骨舟上的沈无度,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:“沈无度,太簇呢?”
永不消散的薄雾中,沈无度站在那儿,霜色道袍纹丝不动,他的口吻也平淡无波:“被杀了。”
玉含章的魂体似乎更透明了一分,他声音发紧:“是谁干的?”
“是一个神仙,女神仙。” 沈无度回答。
沈无度修的是无情道,性情素来寡淡。此刻,那双冰冷眼眸却流露出深切的悲伤,与他毫无起伏的语调形成诡异对比。
“本来,我也要死。”沈无度微微停顿,声音依旧平板,“但林钟在我身上下了一道保护魂魄的法术。”
话音未落,那双本该无情无欲的眼中,竟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光,汇聚成泪,悄无声息地滑落。
沈无度恍若未觉,只是轻声道:“这道法术居然跨越了生死,又一次保护了我。”
看着沈无度脸上从未有过的泪痕,听着他口中那个熟悉的名字,玉含章欲言又止,猛地转过身,不欲再看,声音低哑: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玉含章。” 沈无度在他身后唤道,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玉含章脚步微顿,并未回头,只从喉间溢出一个低沉的音节:“嗯?”
“那个女神和夷则很像。”
玉含章的魂体僵硬了一瞬。他沉默了片刻,极为含糊应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冥府晦暗,不见天日,唯有绵延千里的彼岸花海灼灼盛放,浓烈到近乎妖异的红色,如同炽热火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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