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继光心想,眼下贸然登府相询,恐落人口实,反增其忌惮。唯有在他归途中,夜色掩映下,方是接洽之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捧上一个青布小包,姿态恭谨,却无谄媚之气:“我知张大人政务繁剧,本不敢搅扰。闻说张大人是新科状元,在金殿求百花以献贤妻,令人羡慕不已。我上京前,偶得海外舶来的‘十样锦’花种,花色繁复,花期绵长。我一介武夫,此物在手,那是明珠暗投,既然令正雅好花卉,思来想去,唯张大人府上,方是此花归宿。”
他微微抬首,目光坦然地迎向张居正深邃的眼眸,“在下别无他意,唯愿借花献佛,稍慰贵府安人莳花之趣,亦为我武考争状元,博一个好兆头。”
青布包被递到眼前,张居正并未立刻去接。
暮色中,他审视着戚继光,少年眼中那份执着与谨慎交织的智慧,如同一泓深泉,表面平静,内里却涌动着不容忽视的力量。
这“偶得”二字,这拦路献花种的时机选择……张居正心底掠过一丝了然。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,终是伸手接过了那包花种。
“戚指挥佥事有心了。”张居正声音依旧平淡,却少了几分疏离,“内子确实喜爱花草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陡然锐利如针,刺向戚继光,“这‘十样锦’虽好,只怕也难解武科场上‘阵图推演’之惑吧?”他特意点出“阵图推演”四字,如重锤敲在戚继光心上。
戚继光心头剧震,瞬间明了对方已看穿自己心思,更直接点出了武科场改制的关键!
他再无犹疑,猛地抱拳,腰背挺得笔直,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大人明察秋毫!在下驽钝,于阵法一道,根基尚浅。此次改制,新增阵图推演与实战变通,实乃我心腹大患!我……曾向一人立誓,必取状元金匾为聘!恳请大人指条明路,在下愿效锥股之勤,不负大人今日援手之恩!”眼中满是炽热的渴望和迫切的恳求。
巷中晚风微动,张居正凝视着眼前如孤狼般的少年,不顾一切要攀越高峰的狠劲,愿得一人心的执着,竟与自己当年寒窗苦读的身影隐隐重叠。
他沉默片刻,修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动,终于开口:“欲通此道精髓,非寻明师不可。荆川先生唐顺之,不久前才到京城。他深谙此道,其《武编》一书,尽录古今战阵之变,乃兵家至宝。”
“他寓居在城西。”张居正目光如炬,直视戚继光,道:“但荆川先生性情刚直,最厌虚浮。能否得其青眼,全看你心志是否坚如磐石,筋骨能否承千锤百炼。若他肯授艺……”张居正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十日,足够你脱胎换骨。”
“唐公荆川先生?!”戚继光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,巨大的狂喜与震撼攫住了他,声音都在微微发颤。
那是以一笔杆击杀刺客、通晓天文地理兵法的传奇人物,更是他心中高山仰止的武学宗师!
城西小院,柴扉紧闭。戚继光深吸一口气,郑重叩响门环。门开半扇,八个精悍灵动的孩童如乳虎般窜出,瞬间布成一个圆阵,封住去路。
“唐先生说了,破阵方得入门!”为首的王知远叉腰喝道。
戚继光眼神一凝,低喝:“得罪!”身形如电扑上。孩童阵势流转,他们拳脚虽弱,配合却如新藤缠树。戚继光三闯皆被逼退,心中震撼更甚,最后几乎是以蛮力硬闯进来。
“哈哈哈!”清朗笑声响起,唐顺之一身磊落青衫,立于阶上,目光澄澈锐利,“张修撰先送了八只小虎过来,眼下又送了只大虎过来,有趣,有趣,进来吧。”
堂上清茶氤氲,唐顺之听到戚继光讲述关于阵图推演的疑惑,他面色沉肃如铁,道:“兵者,诡道也,亦实学也。阵图非死物,在于临机生变。”
他踱至院中,抄起一杆白蜡杆长枪,身形陡然沉凝如岳,“看枪!”话音未落,长枪如蛟龙出海,平刺而出,枪尖撕裂长空,发出慑人的锐啸,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戚继光屏息凝神,只见那枪稳如磐石,快如闪电,一刺之间,仿佛蕴含了枪法至理。他依样执枪上前,竭力模仿,枪尖却只微颤。
唐顺之目光如电,枪杆闪电般点在他肘腕:“沉肩!坠肘!以腰为轴!意透枪尖!再来!”
汗水迅速浸透戚继光的青衣。他咬紧牙关,一遍遍重复着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突刺。
唐顺之冰冷的枪杆如影随形,每一次点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,却也强行打通了他筋骨的滞涩之处。
荆州八虎在侧列阵,稚嫩的呼喝声中,短棍竹枪进退趋避,演练着鸳鸯阵最基础的“两仪”变化。
日影在汗水与枪风中悄然西移。场院一角,沙盘上木石堆出缩小的山川阡陌。
“若你为将,率此小队,遇此隘口伏兵,当如何?”唐顺之手指向沙盘上的一处险要。
戚继光凝神细观,八个孩童在一旁七嘴八舌地争论。他沉吟片刻,眼中精光一闪,抓起黑色石子:“当以‘两仪’佯败诱敌,引其出隘!主力‘三才’侧翼截杀!八虎速夺
精彩书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