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奋力蹬踹, 四肢如桨,每一次破浪都似在挣断缠身的锁链,潜入更深的地方,只为寻找那个姑娘。
浊浪在耳边隆隆碾过,如同深渊的闷吼。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,他双目尽赤, 筋骨在狂澜中格格作响, 心头最后一念, 不过是:若不能与你同生相守, 就陪你同日归天罢。
叶梦熊几次振臂,挣出水面换气, 又再次奋力潜下, 终于触到水中一丝飘摇的白影!找到了!他紧紧箍住少女, 如同攫住了自己的命,以血肉之躯为盾, 迎向巨浪山涛的抽打。
他托举着少女,体力渐渐不支,视线却已模糊,无法判断海船的方向。
暮色渐沉,海天间最后一线金红也褪尽了,船头人影如蚁, 呼声凄惶,已经看不到那个少年的身影。
海船上的灯火飘摇,青年林润伏在船舷,呼喊妹妹的声音散碎在无情的海风中,坠入幽邃的海底。
“玉儿!玉儿!你在哪里……”
陡然,一声清锐的哨啸划破混沌!叶梦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打出训鹰的呼哨,数点苍黑的身影如出鞘利刃,俯冲盘旋,搅动着低垂的夜幕。
“是阿熊养的鹰隼,他在那儿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海船上被绝望笼罩的人们立刻翘首望去,齐声呐喊。
叶梦熊听到人声,精神陡振,挟着少女,如负伤的蛟龙,奋起最后神力,劈开浊浪。振臂向那灯火微茫处搏命游去。
船身轮廓渐明,船上众人也看清了他们,呼声雷动,纷纷跪拜合十:“妈祖娘娘保佑啊!”
两个水手抛下绳索,将他们拉上了甲板。叶梦熊精疲力竭瘫坐于地,他豢养的鹰隼敛翅栖于船舷。夜海深沉,凶险已退,唯有波涛声缓缓起伏,应和着他粗重的喘息。
少女苍白孱弱,气息全无,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,水珠沿着她苍白的脸不断滚落。
林润哭喊着:“妹妹!妹妹,你醒醒啊,我就你一个亲人了,你不能抛下阿兄啊……”身旁围观的人也纷纷扼腕叹息。
叶梦熊顾不得抹去脸上的咸水,深吸一口气,掐住少女的肩膀,俯身欲给她渡气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林润的手却猛地钳住了他的臂膀。
这个少年身手如此了得,不是江湖游侠,就是飞鹰走马的纨绔,怎么能让他……
四目相对,林润眼中痛楚汹涌,然而妹妹湿透的衣裳紧贴肌肤,再望一眼少年犹自起伏的胸膛和坚毅的眼眸。林润的手终是颓然松开,喉结艰难滚动,默默侧过了脸。
他想起少年下海前的条件,虽然彼时未来得及承诺,但事已至此,若是妹妹能活下来,这个妹夫不认也得认了……
叶梦熊再吸一口气,重新俯身,唇角将触未触之际,少女却突然一偏头,“哇”地一声,咸涩的海水自口中呕出。
她猛地呛咳起来,羽睫颤动,微弱的气息拂过叶梦熊腮边,瞬间染红了他的面颊。
“醒了,醒了!玉儿,我的好玉儿!”林润激动万分,声音都带着颤抖之意。
深秋寒风凛冽,侵入陋巷斑驳的土墙。黛玉裹紧了身上半旧的夹棉袄子,湿冷的气息席卷而来,纤柔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她坐在吱呀微响的竹凳上,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信笺,墨迹早已干透。上面画着一只白龟咬着玉带,写了一行朝鲜谚文:愿化珊瑚赤珠串,缠君玉腕百年身。纵被风霜蚀艳色,深红不褪是侬心。最后俯上了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下务巷林家的地址。
闽俗好巫尚鬼,灵魂夺舍之事万一外泄,若被人疑为鬼祟作怪,就有许多巫觋围着她跳神禳解,或许有性命之忧。
她无法用文字,向张居正直言自己的处境,只能用一幅他心领神会的画,一句他知道的朝鲜谚文,告诉自己的存在,引导他南下福建来寻她。
信笺分别托付给莆田北上贸易的商号和走镖湖广的镖队,一封寄往京师灯市口张府,一封寄往江陵城东张家,一封寄往京中潇湘书林,一封寄往荆州玉燕堂。
可这已经是第四次寄送了,接连三个月却都如石沉大海,杳无回音。为了付足邮资,积蓄的零花钱即将耗尽,黛玉心中反复熄灭,又徒劳燃起的希望之火,只剩最后一星半点了。
她的灵魂,如今寄身在莆田举子林润的妹妹身上,重新回到了十五岁的青葱岁月,两人容色一样,性格无二,就连名字也一样,都叫黛玉,好像是另一个年轻的自己。
作为张居正妻子的前尘往事,仿佛在她看到玉带的一瞬间,全都沉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海水里。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,这具年轻躯壳,看似是命运的馈赠,却又是身份的牢笼,囚锁着她焦灼不安的灵魂。
三个孩子温软的小手急切地伸向她,丈夫有力的双臂想要拥住她。可当她跌跌撞撞奔向他们,一切又成了梦幻泡影,消失无踪。那些画面在夜深人静时,默默啃噬着她,悔恨如同冰冷的海藻,缠紧了她的心。她不该踏上那艘画舫,不该离了孩子们片刻!
“玉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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