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由开口道:“张先生和宗人令所言有理。朕亦觉得此事或可暂缓。”
慈宁宫中,得到内侍奏报的李太后静默了片刻,显然未料到局面如此。
陈太后很是满意,说话声音不由温和了几分:“既然天象示警,老宗亲又这般说,皇帝自己也觉得该缓一缓,那咱们便再从长计议吧。总要以皇帝的身体和社稷安稳为重。”
李太后终是叹了口气:“也罢。皇帝大婚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
转眼秋至,京城笼罩在肃杀的寒意中。紫禁城文渊阁东侧的首辅值房内,张居正一身仙鹤补绯袍,腰束玉带,端坐在书案后。
案上,《万历赋役黄册》厚厚数册堆叠如山,旁边摊开着拟定的《一条鞭法》书稿。
秋阳映照着他清癯而坚毅的面庞,眼睛正逐字审阅着,书稿上的条款,不时提笔蘸墨,添改一二。推行新法,势在必行,其间关隘重重,他亦心如明镜。
值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身青色鞠衣,头戴点翠珠花翟冠的黛玉悄然步入。今日是特来与首辅咨议一条鞭法的。
“元辅辛苦了。”黛玉微微颔首施礼。
张居正抬起头,眼中流露出笑意,但是官样文章,还是要说两句的。
“林尚宫来得正好。清丈后的黄册已成,新法纲要亦备。其利虽显,其弊亦不可不察。”
他指向案上的草疏,“譬如…折银纳赋,若遇银贵物贱,农夫粜粮换银,岂非反受其累?地方奸吏,岂会甘失渔利之机?一旦完全废役,河工边警之急,又当如何?”
黛玉缓步上前,将手中文卷置于案角一侧,目光扫过书稿,沉吟片刻道:“元辅所虑,实乃竭智谋国之见。
一条鞭法,于国而言,确能廓清积弊,量地计丁,税基得实,帑藏可丰。于民而言,亦能免却多重催科,稍阻胥吏贪渎之路,使黔首稍得喘息之机。”
她话锋一转,语调依旧平稳,却更显深邃,“但是法虽良善,亦赖人行。小民售粮易银,盘剥或在其中;官府加派‘火耗’,贪墨恐难尽绝;力役虽折银两,然非常之时,难免复征。
此三弊,若不能预先筹谋,恐良法美意,终成扰民之政。“她指尖轻点案面,一双慧眼,直视着丈夫。
张居正闻言,非但不沮,反而眼中精光更盛:“诚如所言。故已思得数策,或可补偏救弊。”
他站起身,在值房内踱步,“其一,设‘银价平准司’,隶属户部,监测各地粮价银价,依岁时丰歉、物产多寡,适时调节折银比率,务使粮价不致过低,保全农人血汗。
其二,定‘火耗归公’,明定熔铸折耗之比例,刊行天下,使百姓周知。所征火耗银两,悉数解送国库,纳入正项收支,地方不得私加毫厘,违者以贪墨论。
其三,留‘应急役制’,漕运、治河、边防等,必不可免之力役,明定章程,或按银折抵,或实役若干,预先公示,不得滥征。
“其四,严考成。”他顿住脚步,语气斩钉截铁,“岁终由户部、都察院联合核查地方赋役征解册籍,贪暴渎职者,劾治不赦。如此,或可塞弊窦于未萌。”
黛玉静静聆听,眼中欣赏之色愈浓,她微微颔首:“元辅思虑周详,四策并举,环环相扣,既顾现实,亦瞻长远。微臣佩服。”
她稍作停顿,语气更为郑重,“正如元辅曾言,天下之事,不难于立法,而难于法之必行。推行一条鞭法,尤需刚正不阿,铁面无私之员。持法如秤,不徇情,不畏势,照章办事,寸步不让。方能令元辅之良法,不致沦为纸上空文。”
“哦?”张居正挑眉,“尚宫心中已有堪此大任之人选?”
“正是,”黛玉迎上他的目光,清晰吐出二字,“海瑞。”
“海刚峰?”张居正眸光一闪,“他虽然刚正不阿,但行事极端……”
“海笔架之母已逝二年,依制今秋便可起复。”黛玉接口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,“其人性格刚峻,冷面如铁,不近人情,如今又无家累掣肘,恰是不二人选。
由他来震慑宵小,使硕鼠难行,新法才能真正落地生根。且其清廉如水,天下共知,亦足堵悠悠众口。”
张居正负手而立,望向窗外的景色,良久,缓缓道:“善。海刚峰虽与吾政见未必尽同,然其公忠体国,赤诚可鉴。用之推行新法,确能令人安心。待廷议之后,我便拟票起复。”
他转身,对妻子郑重一揖,“尚宫洞悉人情,举贤荐能,此亦为新法一大助益。”
黛玉侧身避礼,拱手回礼:“元辅谬赞。微臣不过略尽本分,言所当言。为国荐贤,分内之事。”
客套过后,二人相视一笑,继续扮演者各自的角色。
数日后,奉天殿内,朝会之上。
金碧辉煌的大殿中,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冠服俨然。衮衮诸公,神情各异。御座上的万历皇帝尚在冲龄,珠帘后坐着垂帘听政的林尚宫。
张居正立于丹陛之下,首辅的威仪尽显。他朗声陈述一条鞭法之纲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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