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昭帝唇角泛起白沫,却仍笑着道:“听说西洲重武,连你王府侍女都会骑马猎狼。长安女子温婉有余,却总是像块木头,你可有看得上的?”
肖凛也笑:“不拘性子,合得来便好。”
元昭帝凝望他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想留在长安吗?”
不待肖凛答话,元昭帝自嘲一笑,道:“是个人哪有不恋故乡的。你又做不得主,朕问你有什么用。”
肖凛答道:“西洲是父母在的地方,长安是臣自小长大的地方。说来惭愧,臣没有真正的故乡,也就谈不上乡情了。”
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元昭帝望着殿顶鎏金盘龙图,自言自语般道,“可是再心宽,就没有意难平的时候?朕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吧,朕有时看着你,便会想到自己,忽觉这些年……过得太糊涂了。”
肖凛道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元昭帝叹了口气,道:“这些日子,总有许多大臣前来请安。朕看着他们的脸,一个个都觉得眼熟,可细细一辨,却又陌生得很。回忆从前同他们说过什么,竟是模糊一片,全记不得了。才发觉,这些年竟都是稀里糊涂过来的。”
皇帝年轻的脸上,肖凛居然看出了几分不合年岁的老态龙钟。他装糊涂道:“陛下万机在身,凡俗细务,自不必尽记。”
元昭帝却摇头,颓丧地道:“靖昀,你明白朕的意思。朕是说,朕这一生,一件事也没做得成,现在病成这个样子,想想真是不甘心哪。”
肖凛差点脱口而出一句“早干什么去了”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,道:“陛下切勿伤感,病总会治好,有励精图治之心就不算晚。”
“你别安慰朕,朕知道那堆老臣,明面上称朕是明君,背地里都在看朕笑话,觉得朕只知道花天酒地,性子软,好拿捏。你,你心里头,恐怕也对朕失望透了吧!”
肖凛看着他,道:“臣不敢。”
元昭帝眼圈红了,道:“朕何尝不想把这大梁担起来,尽个做君王的责?可朕……不敢啊!”
肖凛道:“陛下别忘了,大楚的江山姓刘,是太祖披荆斩棘打下来的。如今坐在这江山正中,却要唯唯诺诺,岂不是太憋屈了?”
“对,就是憋屈!”元昭帝忽然一振,眼中亮起微光,“你说得太对了,太憋屈了!你看看这长安,内外三重兵力,京军、禁军、巡防营,围得跟个铁桶似的。可朕往手里一看,空空如也!朕连晚上睡觉都觉得锦被生寒,生怕哪天闭眼,就有人来割了朕的脖子!”
肖凛静静听着,道:“陛下敬重太后,太后念多年母子亲情,会让这些人好好保护陛下的。”
“那是从前。”元昭帝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“可如今有了皇子,她便不需要朕了……不需要了……”
他眼底浮起水光,竟滚下一滴泪来。
这窝囊样子让肖凛实在看不下去,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。
宫女端着一盏汤药进来,永福上前接过,跪道:“陛下,该喝药了。”
元昭帝擦了擦泪,道:“先放着吧。”
永福小心道:“太后娘娘交代,要趁热服。”
元昭帝不耐地一挥手,脸色涨红,道:“朕说等会儿,听不见吗?啰里啰唆,下去!”
宫女与宦官低了头,鱼贯退下。
药盏搁在一旁。元昭帝看着药,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,哽咽道:“靖昀……靖昀……朕这一生最悔的一件事,你可知是什么?”
肖凛拿起案上手绢递过去,道:“臣不敢妄测。”
元昭帝一边拭泪,一边哀痛道:“是未曾为母妃尽孝,也没能守住她的母家,朕无能至此,枉为人子,枉为天子啊!”
那“母妃”不是陈太后,而是先帝宠妃怡贵妃,他的生母孝纯太后。
肖凛道:“陛下切莫自责。长宁侯之案虽使人痛心,然事涉谋逆大罪,证据确凿,陛下身为九五之尊,自不能徇私枉法,又何必自苦。”
元昭帝胸口上下起伏,几乎喘不过气,道:“朕从没真信他会谋反!可铁证如山,朕也无可奈何。”
他颤颤地伸出手,将床头那碗黑沉如墨的汤药端起,喃喃道:“靖昀,这药,朕……真不想再喝了。”
肖凛看了一眼,道:“太后娘娘一心忧念陛下,陛下为龙体计,还是喝了为好。”
“可朕已经喝了几十、上百碗!”元昭帝抬高了声音,带着哭腔,“日日夜夜,从未间断,可病不但未好,反而越发难受,既然无用,母后为何还要逼朕喝?”
肖凛静默片刻,伸出双手,道:“陛下乃一国之君,不愿服,当然可以不服。不如将药给臣。”
元昭帝将碗递至他掌中,肖凛托住,碰一碰碗壁,道:“药已凉,确实不宜再入口。”
他翻手将药尽数倒入了痰盂中,又将空碗也扣了进去。
元昭帝怔怔看着,一颗豆大的泪珠子又从眼眶里掉出来,紧紧抓着肖凛,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似的,道:“靖昀……你别走,留下来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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