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行彦那一句落下,屋里便只剩下雨打窗纸的轻响。
沉馥泠衣摆一掠,人已经蹲到旧毡旁。火盆里那一点红伏在灰底下,忽明忽暗,把那人臂上的红斑照得愈发惊心。她将袖口往上拨开些,垂眼看了看,原先只伏在一处的红意如今已漫出去半圈,边缘拖出一缕缕细细血丝,正顺着皮肉往外游走。她覆手试了试那人的额边,掌下热意滚得发烫,比下山前还要凶。
她脸色沉下去,才要开口,另一侧已有衣摆擦地的轻响。沉睿珣在那人身旁半跪下来,替他搭脉。
屋里药烟苦烈,火盆不时爆开一粒炭火,噼啪一声,又归于沉寂。
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:“他体内的蛊毒正在往外走,有东西在牵。”
沉馥泠应了一声:“阳蛊本就借热势行走,顺水气蔓延。外头水气一盛,再有人顺着水线做手脚,便能将他体内这股东西一点点引出来。”
雪初站在火盆旁,听见这两句,心里微微一乱,目光又不受控地往沉睿珣身上落了过去。
他刚从雨里进来,肩头衣色深了一层,发上也还带着湿意,侧脸被火盆那点红光映亮,眉心轻轻压着,神情沉静。方才那句“小初”还在她耳边回响。此刻那股说不清的熟悉又无声翻了上来,缓缓漫过胸口。
沉睿珣起身时,正撞上她来不及挪开的目光。
屋里光线昏黄,窗外雨声正密,他就站在这片苦辣药烟里,视线不偏不倚地落过来。雪初心头一乱,忙弯身去收桌上那只空药碗。碗底碰着桌面,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。
她刚想开口,却听见门边那头,顾行彦忽然道:“底下的水声不对。”
沉馥泠偏过脸问道:“怎么个不对法?”
顾行彦将门推开一道窄缝,冷风夹着雨丝斜斜扑进来,打在门边地上,立时湿了一块。他侧耳又听了一阵,才道:“先前是散的,雨落到哪儿,便往哪儿淌。眼下却收成了一股,底下那几道水都拢到一处去了,顺得很。”
沉馥泠起身走到窗边。窗纸早被雪初封死,雨声、风声、水声却仍透得进来。她听了片刻,面色愈发冷下去。她回过身,看着雪初,语气却放平了些:“前几日沿水线长出来的那些草,你还记得吗?”
雪初点了点头。
“那不是寻常野草。”沉馥泠解释道,“是替人引路的。水往哪里去,它们便替药性认到哪里去。那个在炼药的人,选中了这座山,他要顺着水线把阴阳蛊毒引到一处,才能炼成。”
雪初手里那只药碗还未放下,闻言望向门外:“那今夜……”
“已经在引。”沉馥泠道,“否则这水声不会这样。”
沉睿珣接道:“不止是水。今夜的风也收得厉害,从傍晚起便朝着一处压。水往下带,风也往下赶,湿气全聚过去,蛊毒自然也会被一并逼着走。”
雪初听着,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:“他们是要往这里引?”
沉馥泠轻轻点头:“风顺,水顺,再等下去,这里便成炉口。”
檐下风铃被夜风带得轻碰一回,细细一声,拖进满屋药气里,听得人心头发凉。
顾行彦把门掩回去,转过身来,脸上那点惯常的松泛已经尽数收了:“上山那一路,林子里一直有人。”
“他们盯得还挺紧。”他冷笑道,“既知道我们在山上,自然也知道这屋里有人。”
“那便更不能耗。”沉馥泠道,“等他们把这一片都收紧,我们连门都出不去了。”
沉睿珣的目光落到地上的病人身上:“他们若已摸到这里,多半也知道屋里有个中了阳蛊的。”
顾行彦啧了一声:“那倒方便。阳蛊在上,阴蛊在下,两头一牵,省了他们不少事。”
火盆里那点暗红忽地跳了一跳,地上那人的喘息也跟着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得厉害,仿佛每拖一口气,体内那团火便更往外翻一层。
沉馥泠没再迟疑:“不能再等了。收拾东西,立刻走。”
顾行彦问道:“走哪条路?”
“往高处走,先离开水线。”沉馥泠道,“后山有一道石脊,不贴水走,能攀到更高处。我从前走过。”
沉睿珣望了一眼窗外,点头应道:“风顺山势往低处压。往高处去,也能避开风向。”
去路已定,沉馥泠俯身便去收药囊,瓶罐、细针、压着底的那几包药末,一样样收入袋中。顾行彦把斗笠重新扣回头上,手在刀鞘上一按,便算妥了。
雪初却仍立在火盆旁,眼睛始终没离开地上的人。
那人额头尽是汗,唇边不时溢出一两声低哼,臂上那团红痕还在缓缓往外拖。她望了许久,才低声问:“那他呢?”
沉馥泠垂着眼,看了那人片刻,才开口:“他身上的蛊毒已被引动。带着他走,便如带着一盏灯。我们走到哪里,他们便能顺着蛊气找到哪里。”
雪初眼睫轻轻颤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沉馥泠继续道:“更何况,他撑不过今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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